晴空下的细雨
作者:席波
河南省卫辉市 联系电话:13937393005
〈一〉
我的爱人哪,你听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了山,有了河,也有了太阳。 突然,阴云布满天空, 狂虐的雨占据了我的梦, 笼罩了我的山,湮没了我的河, 也挡住了我的太阳, 把我的梦撕了个粉碎。 于是,我从梦中惊醒, 已失去了太阳。
故事就是从这个梦开始的。很早以前,这个故事没有结局,她就一直希望我能讲给她听。今天,故事终于续完了,可她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再也听不见了……
〈二〉
在宋茜文印象里的这个都市好象从来就没有安静过,周而复始忙碌的白天和喧嚣的夜晚象一座永不停息的生产车间。而在车间里忙碌的人们在他看来永远也只分为两种,一种是白天在外奔波劳碌拼命赚钱的穷人,而另一种则是在夜间出来疯狂消费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有钱人。 退伍后的一年间宋茜文一直都无法适应这种纷杂且无序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和他在小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中当兵时的那种宁静、单纯的日子相比恍若隔世。当然,也不是说宋茜文就喜欢山林中那种几乎与世隔绝且清苦的日子,在当兵的几年间,留给他的除了一双患有美曰“香港”的臭脚外,便是那种整天饥饿和瞌睡的感觉了。这倒并不是在部队里服役的士兵国家不给吃饱饭,而是平日运动量太大,人体摄入的热量永远也无法和消耗掉的形成正比。这种感受在宋茜文心底造成了多年的阴影,特别是在晚上睡得正香时被人唤起上岗的滋味如今让他回想起来真的有种驴子在劳作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却被拉出去宰杀的悲哀。 等待分配工作的日子是宋茜文此生最充满希望与憧憬的时光,但经过了漫长的期盼之后,最终的结果却是宋茜文那可怜的老父亲几乎花掉了一生的积蓄而置下的半份房产才为他找到的一份工作。 那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也是豫北地区最大的一家纺织厂,据说解放前就已建厂,并为一名大资本家所有,目前全厂职工已发展到三万多名,以至于在当地很多的家庭生机都和这家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连同一起被分配到纱厂工作的还有宋茜文另外几名战友,其中与他最要好的就数范金玉了,因为性情相投,宋茜文和范金玉在部队的时候关系就相当要好。纱厂为三班倒工作制,分为早、中、夜三班,早班从早晨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从下午四点到夜间十二点,而夜班则是从夜间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工人们就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种机械且毫无规律的生活,而厂里的生产机器也除非出现故障,不然永远不会停息。范金玉和宋茜文一样对这种三班倒的工作充满恐慌和畏惧,只是因为自己的父母都在这家工厂干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他们又没有其他的生计和门路。甚至包括范金玉刚刚在纺织厂技校毕业的妹妹都被分配到这家厂子工作,万般无奈的他也只能接受这种冷酷和从心底难以接受的现实了。而宋茜文则不同,一贯桀骜不驯自由自在任性要强的性格使他无法忍受那个五十多岁行将退休但仍是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碎嘴耍穷一心只会算计别人,看到三四十岁的老娘们儿又会换上另一幅媚脸的工长。所以上班不长时间后,宋茜文便在父亲和母亲的责骂声中义无反顾地辞去了这份工作。但在宋茜文把这份工作丢掉的同时,他也夹着从部队复员时那简单的行李被憨厚老实且倔犟了一辈子的父亲赶出了家门。当时宋茜文是在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低低洇泣声中”滚”出家门的。 好在仍有几个支持与同情宋茜文的战友帮助了他,除了帮他租赁了一席安身之地外,还帮他租赁了一间铺面做起了服装生意。这倒给范金玉在技校毕业后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妹范金香创造了便利条件,开张那天最最兴奋最最欢喜雀跃的也只有她了。
〈三〉
“宋茜文——宋茜文” 一听到这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宋茜文就知道一定又是范金香来了,所以便没有抬头,仍旧坐在那里翻弄着手里的杂志。 因为范金玉的关系,宋茜文常常会到范金玉家中去,并和范金玉的所有家人都相当地熟络。宋茜文清晰地记得自己头一次去范金玉家时的情景,当时范金香就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只有十七、八岁样子的范金香长得高高大大,身材丰满得和实际年龄极不相符,穿着更是前卫与时髦得让宋茜文这个在深山老林中呆了好多年的人无法接受。范金香叽叽喳喳“八哥”似地性格也和她老哥范金玉的深沉与老成形成了极大反差。 “你聋啦。”范金香叫嚷着从背后将宋茜文手里的杂志一把夺了下来。 “你会不会小声点?总叽叽喳喳乱叫跟只大鸟似的,谁还敢要你嘞!?”宋茜文伸伸懒腰站起身,抢过范金香正当作扇子在个扇不停的杂志。转眼间,才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范金香冲宋茜文嘻嘻笑笑,一屁股坐在宋茜文刚刚让出的凳子上道:“没人要就叫你要呗!”,转而看了一看同来的女孩子,才记起了她的存在,脸一红,忙又站起身为宋茜文介绍说:“她叫章晓菁,跟我是同学,现在俺俩人在一个车间上班嘞。”转而又指向宋茜文对面那个穿着象个学生,和范金香比起来又极象位乡下姑娘,但长得却出奇地文静和纤细的小女孩说:“他叫宋茜文,我哥的战友,这个铺子里的衣裳只要你看中了,保证全市最低价。” 范金香讲完,便又一屁股坐下,象是刚才讲话时一直没有来得及喘气似的一面大口喘着,一面又拿起那本杂志使劲“哗嗒、哗 嗒”地扇了起来。 那位长有长长睫毛、小小的嘴巴并留有一头丝绸般长发,名叫章晓菁的女孩儿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脸微微有些泛红。宋茜文此时已能清晰地感觉出那位名叫章晓菁的女孩子错误的认为他正在和范金香恋爱,下意识地涌起了一股向章晓菁澄清事实的冲动,同时当宋茜文看到章晓菁的双眸时却又心中犯怯,不自主地回避开她那双亮晶晶的黑眸,思维嘭然间凌乱了。 “进来瞧呗。”宋茜文心绪纷乱且表情窘迫地急忙将章晓菁让进店铺,然后将脸转向别处,抽出一颗烟点燃,深吸一口后才使自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在他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悲哀和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因为在宋茜文的心目中,虽然象章晓菁这样的女孩他也曾不知多少次地渴望和魂牵梦绕过,但自己却也能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和梦幻只是一种不着边际的奢望而已。 “听金香说你刚刚进了批新货,所以她带我来瞧瞧,她说你准会便宜些卖给我嘞!”章晓菁声音也同样怯怯的,却出奇地耐听。 “你帮她看看呗!”范金香并没有发觉出宋茜文和那位名叫章晓菁的女孩子的一脸窘相,也没有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妥,一边指着宋茜文叫嚷着,一边依旧使劲地用手扇着扇子。 章晓菁已明显觉察到宋茜文神情异样地看着自己,脸更红,同时低下了头,一团秀发散落在眼前。 范金香的一声大叫,使宋茜文木纳的神经和失常的神态象冷不丁被用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始感觉出自己已有些失态,急忙拿出一幅自然且轻松随意的模样道:“那你自个儿随便挑一挑吧。”然后便冲范金香大嘿一声:“你还坐在那里干啥嘞!叫人家一个人呆在那儿!” “哦。”范金香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丢掉手中的杂志站起身来,而后象是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又恢复了无尽的活力,叽叽喳喳地亲自为章晓菁作着向导,并介绍着各款服装。宋茜文也急忙转过身背对着范金香和章晓菁,借以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再深深地大口吸了口烟,然后徐徐地从口鼻中吐出,袅袅的白烟随着微风轻轻飘散而去,此时宋茜文那颗隐隐“怦怦”跳动着的心才算稍稍平静了一点。
〈四〉
正当午的天气酷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很少会有人这时仍在户外流连,象宋茜文一般开铺面做生意的人也大都躲在树荫下小憩或是干脆躲在店铺里打打麻将,生意越发显得清淡了。 那个坐在宋茜文对面,卖杂货的肥胖女人今天手气可谓是顺到了极点,三归一的局势已成定局,在座的四位麻友中只有她一人赢了钱,其余三个尤其是宋茜文输得最惨。以至于那肥得象头老母猪的胖女人一直裂着大嘴,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假牙始终保持着惬意的微笑,让宋茜文一眼看去便会联想到猪身上那食物消化以后最终排出残渣的器官。 宋茜文嘴角叼着烟,使劲摸起一张牌,然后用手指熟练地搓着。 “咳,耽误你一会呗?”有人走进店门,同时在宋茜文背后说道。 “您想买衣裳?自己先瞧瞧呗。”宋茜文虽这么说着,但仍是动作极其迅速和敏捷地站起身,同时“啪”地一声将搓在手中的牌重重摔在麻将桌上。一直对自己不利的战局此时似乎已有所改观,宋茜文摸到这张牌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同时厉声大嘿道:“自摸!” 章晓菁已站在宋茜文面前并一脸春风地冲着他在笑,脸庞由于太阳的直射和汗水的浸泡而红得象熟透的苹果,额角和鼻尖渗出的点点汗珠在毒辣辣的太阳下闪闪发光。 “上回在你这儿买的那件衣裳有点肥,想……想来找你换一换,不知道中不中?” 章晓菁讲话的声音很低,眼睛盯住了自己的脚尖,脑后的长发坠落在额前遮住了红红的脸。 “中,中,咋会不中嘞。”章晓菁的突然出现使宋茜文感到既兴奋又紧张,以至于不自觉中讲话的语调都有些发颤了。宋茜文在忙着为章晓菁调换衣服的同时,又下意识地朝章晓菁身后张望了一眼。 章晓菁发现宋茜文在向自己身后张望,急忙对宋茜文解释道:“我原来想叫金香跟我一块来嘞,可来时没找着她,就自己跑来了。不给你添麻烦吧!”章晓菁一面解释,一面用眼神盯着宋茜文看,象似在极其认真细致地分辨宋茜文神情的变化,揣摩着他此时的心态。同时,又象似害怕宋茜文不相信自己所讲话的真实性,脸上充满红晕,目光羞涩。 “麻烦啥嘞,不麻烦,不麻烦!” 宋茜文一边语无伦次地应诺着,一面翻腾出一件衣服递给章晓菁,心里却想狠狠地抽自己一记耳光,心里在暗暗责骂自己:“人家来买衣裳,又不是相中了你,你心慌啥嘞?” 章晓菁接过宋茜文为她调换后递过去的衣服,把目光压低,慌慌忙忙地对宋茜文说了句:“谢谢你了,你要没啥事,那我先走了!”便逃也似地转身步出了店门。 宋茜文紧紧盯住章晓菁背后的长发,还没有来得及吱声,心里已油然间升起一阵既强烈又莫名其妙的失意与怅然。 “晓菁。”宋茜文终于忍不住下意识地脱口叫了出来,以至于当自己听到后也吓了一跳,自己甚至还如此亲昵地称呼着对方。惊慌失措中宋茜文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 “嗳。”章晓菁本能地应了一声,转回头来,一团黑发飘散开来。 章晓菁看到宋茜文在冲着自己发楞,红着脸问道:“还有啥事儿嘞?”眼神中一道亮光瞬间闪过,又随之逝去,似乎两个人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同时都在期盼着什么。 “你到底玩不玩了?”那个镶嵌有两颗金黄色假牙,肥得象头猪并且赢了宋茜文很多钱的老娘们不耐烦地大声冲宋茜文叫喊。 “没,没有,没有啥事儿了,衣裳要是不合适就再来换……你,你有空跟金香一块来玩呗!”宋茜文一脸尴尬地面对章晓菁,同时很后悔自己不该叫住对方。 “中。你要没啥事了?那我就先走了!”章晓菁慢慢转过身,象似还要说些什么,唇呶了呶,脚步在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仍是头也不回地疾步去了。 宋茜文怅然若失眼光迷茫地看着章晓菁的背影从眼际消失,然后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头老母猪,一把将麻将牌兜了起来:“你还嫌赢得少嘞?下回你去抢银行吧!不玩了,走,都给我走。” 玩牌和观战的人们一轰而散,肥猪一脸诧异地看着宋茜文:“你这不是有病吗?谁招惹你了吗?输不起以后就别玩嘞!”嘴里一面念叨着,一面“呸”地一声将一口又黄又粘的浓痰吐到了姆指和食指之间细细地清点着胜利果实,悻悻地去了。
〈五〉
由于天气的缘故,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假如能够赶上市郊或不远的农村有集市,象宋茜文这些做服装生意的人们大都会拉上一些积压的或是旧的货物赶去处理。出了市区向东大约20公里有一个名叫“后河”的小镇子,碰巧这时赶上有十天大集,提前好几天宋茜文便准备停当打算前去赶集。 “我也去嘞。”几天来范金香都按捺不住自己的亢奋,并一直吵闹着要和宋茜文一起上集卖货,而且也早早地在厂子里请了几天病假。 “你除了吃还会弄啥嘞?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吧!”宋茜文一面收拾着赶集时的必需用品,一面头也不回地冲范金香说着。因为宋茜文知道范金香到时候不但帮不上自己任何忙,而且还会为自己添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在范金香恼羞成怒,气鼓鼓地对宋茜文大吵大闹了一阵子之后,宋茜文拿出店铺的钥匙交到范金香手中,并十分庄重地告诉范金香在他走后能够接受看管店铺的任务是多么多么地重要,并且言明自己对她是如何如何的信任。当然,宋茜文也耐着性子费了很多口舌,范金香虽不甘心,但是看到宋茜文主意已定,自己经过多次努力后发现事情已无可改变,才不得已勉强同意了,但仍是气得一把接过钥匙,甩着手跺着脚地走了。
由于赶集来的摊贩处理的大多是些积压或是过了时的旧货,价格低廉,所以集市上的人倒不少。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年又一年的农民兄弟们消费水平永远也不能和那些尖滑刁诈养尊处优的城里人相比,但恶劣的生活环境却也十分容易使他们得到满足,比如喝到了不用花自己钱买的酒或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捡到了五毛钱,这些都足以使他们窃喜和兴奋上好长一段时间。 生意的确是比在铺面里强了些,忙忙碌碌中宋茜文也感觉充实了许多,也就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那些令自己心绪烦躁不安的事情了。但到了晚上收市以后,更加强烈的空虚和孤独感便会象夜风般向宋茜文袭来,他心里也时常感觉乱糟糟的,后来干脆将货物收拾一下,寄存起来,晚上骑上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回城,第二天在天还不亮时再驱车狂奔上20公里赶回集市。 宋茜文在回到城里之后面对这喧嚣繁乱且空洞无序的都市夜晚更觉百般聊赖,草草吃过晚饭后便信步走出租住的小屋,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海洋一般的人群与霓虹之中。 电影院门口的橱窗前灯火通明,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对等看电影的男女,他们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喃喃低语,偶尔间会传来几声女孩子痴傻般呵呵的笑声。 这幅场景使宋茜文感觉更象是位孤家寡人,幽幽然孤独间又多了几许小小的惆怅,心底的滋味亦酸亦涩,再也不知道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去打发了。 宋茜文转身到冷饮店喝了杯啤酒,人整个清爽了许多,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当他叼着烟卷重新又漫步回电影院时,橱窗前那几对穿着一身俗气的饮食男女已经不见了,电影也已经开始放映。 突然间进入影院,除了银幕,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宋茜文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于是他便摸索着在最后一排坐定,然后抽着烟对周围环境作进一步审视。当宋茜文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之后,他再次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看电影的人少得可怜,除了那几对大都是借此来谈情说爱的狗男女之外几乎没有别人,而他们的注意力也和自己一样全然不在银幕中那花花绿绿的色彩上,而是在或搂或抱或依或偎地低头嗲声嗲气地窃窃私语,间或也会爆发出一两声尖锐刺耳的吃吃笑声,在这一片黑洞洞中听起来简直令人毛骨耸然。 当宋茜文索然无味地将这几对情侣逐一审查了两遍之后,才发现和他一样也有一个女孩子在前面不远处独自坐着,但决不象是在等人,因为她一直都一动不动。 那小女孩肩头削瘦,头发长长的散落在双肩和后背,就象章晓菁的长发。小女孩双手趴在前排的座位靠背上,下颚则压住自己的手背,一幅全神贯注的样子。很明显电影中的故事情节已深深吸引了她,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电影银幕,在正前方光亮亮的银幕衬托下好象一张用黑纸裁出的剪影,那情景倒使得这本来污浊和庸俗的场所即刻间变得无比神圣和令人神往起来了。 电影中放映的仍旧是老掉牙的爱情故事,其中那个满头杂毛的外国男人和那个同样也是满头杂毛的外国女人间或抱在一起大啃特咬,间或又在声势泪下地倾诉着涕哭。这些都使得宋茜文更加倍感无聊,此时在他心里已感觉再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或情愿去做了,除了时间对于他来讲过于漫长和难熬外,已没有任何或喜或忧的事情令他揪心,哪怕那绝离不了的一日三餐也让他感到索然无味和多余。 那剪影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着,象座雕塑。 在刚刚抽完手里的烟以后宋茜文又摸出一支续上并点燃,做好了起身回家的准备,并打算回去的路上再去喝一杯冰啤酒,然后当脑袋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迷糊时好回家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可就在这时他却发现那小女孩突然间动了一下。 宋茜文于是又返身坐下,无聊间满怀好奇,准备看那小女孩下面会有怎样的反应。 当宋茜文通过长时间观察和认真细致地分析之后才明白,原来那小女孩是在抹眼泪。宋茜文当时真的很想发笑,并对这小女孩更加感到有趣。很明显,小女孩是在为影片中的那位一头红色杂毛的外国女人而哭泣,因为此时电影中的那个女人也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斜靠在床边嚎啕大哭着。 直到那场可恶且令人反胃作呕的电影结束,那剪影似的小女孩都没有停止哭泣。当宋茜文随人流率先走出电影院的大门后,便寻找到一处理想的位置站下身子,抽着烟特意等那小女孩出来。 看电影的那几对情侣已陆陆续续走出大门,直到人都快要走光时那小女孩才一手提着手袋,一手仍不停地揉搓着眼圈走出了电影院的大门。 宋茜文将嘴角的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目光穿透袅袅青烟向那小女孩儿投去,仔细地审视她。 宋茜文的神志突然一下木然了,他真的不敢相信那可怜的小女孩原来竟然真的就是章晓菁。宋茜文马上做出欲逃状,但为时已晚。章晓菁此时已发现并走近了他,但在章晓菁看到宋茜文的那一瞬间眼神中却没有带出一丝惊讶的成份。 宋茜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怪巧嘞,你也来看电影啦?”他明知故问着,话一出口自己听起来都觉好笑。 章晓菁一面不停揉搓着潮湿泛红的眼睑,一面冲宋茜文不好意思地笑笑,权作回答。 “没事吧?你咋哭嘞?”宋茜文继续没头没脑,哪壶不开提哪壶地东一句西一句,寻找话题地问着。 章晓菁脸更红,满面羞涩,但却很巧妙地叉开了宋茜文的提问:“听金香说你去后河赶集了,咋又跑回来了?” “天黑了住在那儿没啥意思,就跑回来了!”当两个人并肩走到一起时,宋茜文的心又开始咚咚地跳了起来。 “我去送送你吧?”宋茜文见到章晓菁对他并无拒之千里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对章晓菁作进一步试探,并偷眼细细地观察她会做出何种反应。 章晓菁没有回答,但头更低,只是缓步默默地走着。 宋茜文心里一阵窃喜,所有神经兴奋地几乎要颤栗开来。虽然章晓菁已不再开口讲话,宋茜文也再寻找不出话题,但他仍是十分喜欢这份感觉,一股从不曾有过的幸福感象电流般涌遍他的全身,相互无语的沉寂中给了宋茜文许多许多的无限遐想,他当时真的希望能够这样一言不发地默默陪着章晓菁就这么走下去,哪怕走到老,走到死。 夜色斑澜,闪亮的路灯汇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与夜幕中的几抹星光相辉争艳,将天与地连成一片,就象散落在黑布上的颗颗珍珠。有了章晓菁的存在,使得这个夜变的令宋茜文激情雀跃且久久难以忘怀,也正是因为章晓菁的存在,使得宋茜文在这样的夜晚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不由得激情蠢动,想入非非了。
〈六〉
“宋茜文,你是不是在跟章晓菁谈恋爱嘞?”范金香双眼含泪,对宋茜文大声质问。 “金香……”宋茜文满脸无奈,范金香此时悲痛欲绝且义愤填膺的样子既令他心惊又令他心痛,但是却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对范金香进行宽慰和解释。 “你说是不是?”范金香对宋茜文怒目而视,很果断地打断他的话,再一次追问道。 宋茜文只得正视范金香,迟疑了一下,道:“是。”但声音却小得可怜,使宋茜文在心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昧着良心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亏心事。 在听到宋茜文的应诺后,范金香的哭声嘎然而止,用一种令人生畏忿忿然以至于几乎要喷出火光的双眼紧紧盯住宋茜文,同时白白的牙齿咬住了红红的下唇。 直到今天宋茜文回想起范金香当时的目光都会不寒而颤,那目光令他感到畏惧,同时也使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和不安。 宋茜文不敢再去正视范金香那双让他恐惧的双眼,垂下头,手在口袋中慌乱地翻找着香烟,同时又很想对范金香再说些什么,但却无从说起,一时间哑然了。 “你可甭后悔!”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范金香首先开口,言语间同样射出一股寒气,令人心颤。 宋茜文抬眼望着范金香,不知该如何作答,范金香此时已表现得出奇的冷静,但仍是怒目而视,静等宋茜文的回答。 “金香,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怪好,我跟你哥是战友,我也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看嘞……”宋茜文再次试图去安慰范金香,并找出一条毛巾递向她。 “宋茜文,你也一直对我怪好,可自从你认识了章晓菁以后,你就……”范金香说着说着,象似再也说不下去,哇地一声暴发了,这哭声象是忍了很久,也委屈了很久。 宋茜文知道自己已再无法去宽慰范金香,无意间自己已把她伤得太深。死一般的沉寂使时间一下子变得象是凝固了。 见宋茜文不再作声,范金香显得更为恼火,将宋茜文递给她拭泪的毛巾抛向他,狠狠地丢下一句:“宋茜文,你可甭后悔!”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哭着跑出了店铺。 宋茜文呆立在门前,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范金香远去,心中升起的那股对她的歉意与愧疚不言而喻。 一阵缓风轻轻吹过,将那条沾有泪水的毛巾微微托起,那雪白色的毛巾在轻风中悠然飘荡着。宋茜文急步上前想要抓住它,但那条毛巾象是有意在同他戏耍玩笑,乘风绕过屋顶,转眼间便不见了。 正午毒辣辣的太阳微笑着直射大地,将街道晒得冒起缕缕青烟,知了在不知疲倦拚命地鸣叫着,街上行人绝迹。
〈七〉
自从宋茜文和章晓菁恋爱以后,范金香便再也没有来过宋茜文的店铺,她在厂子里碰到章晓菁时也好象仇人似地不再打招呼。但由于章晓菁的存在,使宋茜文的生活一下子活跃起来,也再不使他感到孤单和寂寞,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宋茜文,只是在他心底对范金香的愧疚还时常隐隐地令他感到不适。 拥有了章晓菁的日子是宋茜文一生最最幸福的时光,同时他也能感觉出,章晓菁也是同样的被这种幸福所萦绕着。 章晓菁几乎每天都要到宋茜文的铺子里来帮忙,就连章晓菁自己也把这间店铺的生意当作了她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甚至比宋茜文还要尽心尽责,以至于宋茜文外出购货时就将店铺交给章晓菁去照看。 章晓菁是位十分聪明的女孩,但同时也很单纯和幼稚。宋茜文用自己全部的爱小心翼翼地去呵护着她,使得章晓菁的脸上几乎每天都荡漾着幸福和快乐的笑容。每当看着这欢颜的花朵,宋茜文都会告诫自己,决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使这朵绚美可爱的小花而凋零掉,宋茜文也不止一次地决心把细心看护这美丽的花朵当作自己一生一世的工作去完成。
进货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宋茜文虽然感觉异常地疲惫,但心情却出奇地愉快。因为一整天都没有看到章晓菁的缘故,宋茜文在迫不及待中已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向店铺急奔。 拐过街角宋茜文便看见章晓菁伫立在铺面门前不停地向街头张望,一脸的急切与不安。当章晓菁看到宋茜文满头大汗地拖着沉重的货车出现时,便舒展出花儿一样的笑颜,鸟儿一般扑向宋茜文,奔至货车后用力帮他推着。 将货物摆放停当之后,宋茜文便坐下身子掏出香烟点燃,章晓菁已悄悄坐在宋茜文身边为他扇着满脑汗珠。但此时的章晓菁只是静静地坐着,已不再有刚看到宋茜文时的那一脸欢欣了,愁眉紧锁,象有心事。 宋茜文将目光投向章晓菁,发现章晓菁情绪的变化,伴着小心急切地问道:“你咋嘞?没啥事儿吧?” 章晓菁抬眼望了望宋茜文,继而又垂下头,心事重重的模样看起来着实让宋茜文感到怜爱不止。 “茜文,俺妈知道咱俩的事儿了。”章晓菁依然低着头,讲话时声音很低,依旧忧心忡忡。 “那又咋嘞?”起初宋茜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得知原来只是章晓菁的妈妈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在谈恋爱,便放下心来。听章晓菁讲完话后宋茜文便长长舒了口气,只顾抽烟,并未对章晓菁的忧虑过多在意。 章晓菁不再言语,静悄悄地低下了头。 宋茜文见章晓菁不再说话,便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直视章晓菁低垂的眼睑,问道:“你妈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叫你嫁人哩?” 章晓菁被宋茜文一逗,忍俊不住卟地一下笑出声了,推开宋茜文的手说:“你嘴恁贫嘞,你就知道我要嫁就一准会嫁给你呗?” 宋茜文正色:“别再胡思乱想了,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咋恁丑嘞!” 章晓菁更是大笑,站起身来追打宋茜文,并指向宋茜文威胁道:“叫你嘴贫,捉住你把你的舌头给你拽出来!” 宋茜文在店铺中被章晓菁追赶的已无处可逃,只得站定身子转向章晓菁,换上一幅的讨好的模样,道:“中啦,中啦,别再闹了,赶紧关上铺子,我请你去吃饭还不中吗?” 章晓菁仍是不依不饶,已完全忘记了刚才心中的忧虑,拽住宋茜文说:“今儿个我吃啥你得买啥!” “中。”宋茜文锁好店门,拥起章晓菁走进街灯下一片光区:“但是不能吃我哦!”
夜色已深,吵闹的都市夜晚已不再使宋茜文感觉恼人,他仿佛觉得所有喧嚣的路人都在为自己和章晓菁欢歌。当俩人兴冲冲的选定了一家廉价的大排档时,闪烁着的星光与灯光在相继辉映,冲他们不住地眨着眼睛。 这家排档菜烧得不错,价钱也公道,每天来这里用餐的人很多。在等了一会儿有桌客人走了之后才为宋茜文和章晓菁腾出了一处位置。 宋茜文点了几样这里的特色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并为章晓菁满满地斟了一杯。 章晓菁捏着筷子冲宋茜文笑说:“我又不会喝酒!” “没事儿,啤酒没事,少喝一点再吃饭,可开胃嘞。”宋茜文也是一脸笑容地对章晓菁劝道。因为宋茜文觉得坐在这种地方吃饭,不喝一点酒几乎不象样子。 “那就喝一小口。”章晓菁仍冲宋茜文咪咪笑着,同时端起酒杯和宋茜文讨价还价。 “你随便喝点,多吃点菜。”宋茜文也抑不住地兴奋,举起酒杯一饮而进。整个身心都清爽透彻到了极限。因为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和章晓菁在一起吃饭。 “真希望生意以后能越来越好。”章晓菁一手把着酒杯,一手持着筷子停在那里,眼睛却一直盯住宋茜文狼吞虎咽地一边吃一边喝,笑咪咪的一脸柔情。 宋茜文抬起头望着章晓菁那双多情的眸子,停下筷子,快活地将一杯啤酒一口喝尽,并继续对章晓菁劝道:“你尝一尝呗,不难喝嘞。” 章晓菁再次犹豫着端起杯子,轻轻地在嘴唇间沾了一下,满脸欢颜的花朵立刻扭曲收缩成一朵未发的花苞,同时吐出舌头向外连吐几下,低声责备道:“难喝死了!你咋恁会诓人嘞,以后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宋茜文哈哈大笑,看着章晓菁那张纯真稚气的脸庞,早将一整天的疲劳忘得一干二净。 普普通通的一餐饭对于两个沉浸在爱情里的人来说却吃出了不普通的心境,也吃出了一片柔柔的温情。
〈八〉
当宋茜文锁好店门转身时,范金玉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范金玉一扫平日里看到他时一贯嘻皮笑脸的模样,冷冷地盯着宋茜文和章晓菁。 章晓菁也深切地感觉出空气的凝重,忙松开挽得宋茜文很紧的胳膊,冲范金玉礼貌性地打着招呼:“你来了,金玉哥。” 范金玉“嗯”了一声权作回答,依旧静静地站着。 宋茜文的心忽地悬在了半空,因为自从上次范金香哭泣着从店铺走了以后,宋茜文就借口铺子里生意太忙,再没有去过范金玉的家,原因很简单,伴有深深内疚和负罪感的宋茜文无法再去面对范金香和她的家人,特别是无法再去面对范金香的哥哥范金玉了。 范金玉的这次到来使宋茜文感觉恐慌,从内心来说,宋茜文真的无意去伤害范金香,更加不愿为此失去范金玉这位多年的朋友。 “是你呀金玉,有啥事儿?到店里坐呗!”宋茜文转身欲开店门。 “不了,咱俩到外面坐坐吧。”范金玉止住宋茜文,仍是冷冷地道。 宋茜文在章晓菁松开自己的胳膊之后迎上前去,掏出香烟递给范金玉一支,同时为范金玉点燃也为自己点燃。 “心里闷,咱俩找个地方喝两盅?”范金玉深吸一口烟,仍是一脸的冷漠,口气虽是在和宋茜文商量,但更象是在命令宋茜文。 “中。”宋茜文应着,并转头对章晓菁说:“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去送你了,路上当心点。” “嗯。”章晓菁低声喏着,胆怯地抬眼看了一眼范金玉死灰一般的脸颊,声音低低地说道:“我先走了,金玉哥,你俩儿唠吧。”脚步却不肯移动。 范金玉又是“嗯”了一声,权作回答。 “没事儿,你自个儿先走吧!”宋茜文用手推了一下章晓菁的后背,并宽慰她道。 章晓菁无奈,用不安的眼神望着宋茜文,低声冲宋茜文说道:“你俩人要是真的去喝酒,那你就少喝点!” 范金玉仍是一声不吭,站在那里抽着烟,冷眼看着。
范金玉自从结婚以后便一改在部队时的邋遢形象,整天衣冠楚楚地象位绅士,也绝对再没有人们印象中那种穿着凌乱肮脏不堪满头臭汗猥亵尖酸的小工人形象。 也曾是位热血少年的范金玉如今再也没有了以往年少时的豪迈与轻狂,许多异想天开且奇妙绝伦的想法也随着他那结过婚后愚钝堕落的脑袋“风萧萧兮易水寒,英雄一去不复返”了。宋茜文有时回想起来甚感悲壮,特别是联想到自己的将来,更加不敢想象自己结婚以后会是怎样的一个情形。 范金玉仍是一语不发,只是闷头坐着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这种凝固了的空气越发使宋茜文感觉沉闷,同时也更加无话可说了。 已记不清几杯酒下肚了,华灯初照间,宋茜文和范金玉两人都已是醉眼朦胧。 谁也不开口的沉重空气压得宋茜文再也透不过气来,终于忍不住首先开口:“金玉,有件事早想跟你说说嘞……” “那事儿不怨你,怨都怨金香她太小……”范金玉拦下宋茜文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也好,现在她就没有以前疯闹了。” 范金玉声音仍是冷冷地,独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今儿个我来找你不是为这事,只想跟你唠会嗑,喝喝酒。” “那到底啥事儿么?”宋茜文这才将吊在半空的心放回肚子,但愈感奇怪,耐不住性子地急追问道。 “咳……还,还真不好说嘞……”范金玉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继而干脆又端起酒杯一口喝净:“……今儿个啥事都不说了,喝酒!”随后再次抓起酒瓶,一幅准备喝死的样子。 “金玉,你跟我说说呗,到底是啥事么?”宋茜文更急。 “你还记不记得姜嫣媚!”范金玉停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望着宋茜文。 姜嫣媚和宋茜文是初中时期的同学,上学时的姜嫣媚对于宋茜文来说已基本没有什么印象了,在宋茜文的脑海里对姜嫣媚的所有记忆还要追朔到他刚刚复员等待分配工作的那段日子里。 记忆随着“姜嫣媚”这三个字已突地一下子飞到了一年多以前。等待分配工作的那段日子,宋茜文与范金玉连同另外几位战友整天无所事事,天天混迹于纱厂的那几片职工家属院内,同时对每个车间或科室的女孩逐一进行了追踪与研究分析,有几人甚至已经与一些女孩子有了亲密接触并取得较显著的效果。范金玉那时刚刚认识了纱厂职工医院的一名外科护士李珊,而姜嫣媚与李珊同一科室,并且关系也跟宋茜文同范金玉一般的要好。宋茜文时常会跟范金玉一块到医院找李珊,自己也渐渐地和姜嫣媚与李珊混熟了,之后四人便经常在一起侃侃大山打打扑克或是一起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唱唱卡拉OK。范金玉和李珊的恋爱一度荡气回肠山崩海裂,让另外几位没能交上女朋友的战友羡慕不已。在宋茜文记忆里,那时范金玉和李珊俩个人好象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也从不回避在别人面前搂搂抱抱或是打情骂俏。宋茜文和范金玉这帮整天游手好闲的人原本在整个楼院内就非议四起,如今又毫无遮掩的胡闹瞎混使整个家属院对这伙人厌烦到了极限,院里的老人干脆把他们这帮人直呼为“流氓”,这使得李珊那位刚刚从副厂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老爸感觉极没面子,更是对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表示坚决的反对。一向以刚直不阿著称的老厂长曾多次对女儿或谆谆教导或严词切切或威逼利诱,但还是没能阻止女儿李珊以死相威胁与范金玉那段既招人非议又令一些人羡慕不已的恋情。后来老厂长干脆找到范金玉的父母,严厉指责俩人没能管教好自己的儿子,并讲了许多威胁的话语。范金玉在父母的责骂和无奈地叹息声中恼羞成怒,半是无奈半是赌气近似于残酷地与李珊分手了。记得那时因为范金玉和李珊俩个人的事情闹得整个家属院都沸沸扬扬,同时也令宋茜文等几位战友和朋友都感到十分婉惜。范金玉的恶运令宋茜文等人的行为大为收敛规距了许多,但院内的每个家庭中的父母仍然都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踏入这个圈子半步,并以和宋茜文范金玉一伙为伍而感到羞愧。没多久,李珊怀着复杂的心情草草地结了婚,范金玉也跟着不长时间急勿勿地结婚了。 “想起来了?”范金玉打断宋茜文的思绪,以无限悲凉的口吻继续道:“李珊离婚了!她今儿个后半晌来找我了!” “不能吧?李珊找的那位不是厂部的吗?那小子看着也怪文气嘞!”宋茜文一脸的诧异,一时间对这一讯息无法接受。 “那小子纯粹他妈的白眼狼,要不是李珊她爹,他能混到厂部去?”已熟醉的范金玉真的动了怒,肝一般的脸上泛着紫青色的光。 “因为啥?”宋茜文满怀疑惑,喃喃道。 “这全他妈怨李珊她爹呗,刚开始我就看那小子不地道,现在咋样?”范金玉已大醉,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地说着:“果不出我的所料吧!果不出我的所料……”。 最后,在范金玉的不停唠叨和片言碎语中,宋茜文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始末。其实在李珊和那小白脸结婚以前,那小白脸便已有了个相好,只是为了利用李珊父亲才一直哄着她骗着她,当李珊那位当过副厂长的老爹托人把他调到厂部后便原形毕露,把原来的相好弄到了厂里长期厮混,有时竟夜不归宿。李珊在结过婚短短几个月间受尽了欺骗漫骂和毒打,死要面子的她开始还对那白眼狼抱有一丝幻想,但最终仍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不得已而提出了离婚。 夜灯一闪,宋茜文看见范金玉已醉得一蹋糊涂,眼里已含了泪,趴在桌子上再也唤不起来了。 宋茜文掏钱付了账,搀起范金玉跌跌撞撞地送他回家。看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范金玉竟也如此地多情,宋茜文心中也生起了许多的惆怅。结识范金玉这么长时间,宋茜文真的未曾想到如此乐天派的范金玉竟是如此的重情重义,宋茜文在一种兔死狐悲的哀凉中看着酒醉的范金玉,联想到自己的前景和未来,内心充满忧虑与不安。 范金玉双手抱住路旁一樽电线杆不肯再走,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而后便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宋茜文开始后悔没有及早地阻止范金玉而使他喝了这么多酒。 宋茜文好不容易将烂醉如泥的范金玉拽上一辆刚刚驶过的出租车,便令司机向范金玉家急奔,希望能在范金玉的老婆下中班之前将他送回家。范金玉半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虽不再吐酒,但仍在念叨个不停,忽而朗诵或高歌两声,始终都无法安静下来。 司机回头笑笑,绝无恶意地对宋茜文说道:“你这位兄弟一准是跟老婆吵架了!我有时也这样,咳,俩口子吗,哪能断了磕磕碰碰的?” 宋茜文不曾结婚,也绝无此种心境,所以无言,只是冲司机友善地点了点头,苦笑。 下车后,宋茜文将范金玉拖至家门口,从范金玉身上摸出一串钥匙,逐一试过之后将门打开,摸索着扭亮客厅的电灯。 黑洞洞的客厅里正对门口的沙发上静悄悄地坐着神情各异的范金香和范金玉的妻子。见到两名醉汉进门,范金香始从不知在想些什么楞楞的思绪中走出来,马上跑了上前帮宋茜文搀起双腿瘫软的范金玉,但范金玉的妻子却仍是一动未动,一脸怒火直视着酒醉的范金玉。 “咋喝恁多嘞?”范金香半是责备,半是心痛地对她哥范金玉和宋茜文说道。 “你还有心去外头喝酒嘞!?你干啥好事了?人家李珊她爹妈找你算账来了!”范金玉的妻子一脸羞怒,碍于宋茜文在场的缘故,努力压制着不让怒火喷射出来。 “啥事儿?”宋茜文已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向范金香悄声问道。 范金香这才告诉宋茜文,李珊由于离婚后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早饭时老厂长与女儿不知为何吵过嘴后,李珊一气之下出了家门,从中午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家,老厂长一家人怕自己的女儿发生什么意外,便急切地四处寻找起来。李珊妈不知从哪里听说女儿今天去找过范金玉,所以在晚饭后便领着一帮人到范金玉家中追问女儿的下落来了。 “人家刚离婚你就跟猫闻着腥狗看着屎似的,你是个啥东西呀,你咋不喝死在外头嘞!你死了别人心里也干净了!”宋茜文和范金香努力试图将范金玉抬入卧室的床上,但已是怒火中烧的女人仍是紧追不放,也不管范金玉此时是否听得见,只顾发泄似的在一侧指着早已不睁眼睛昏昏睡去的范金玉臭骂着。 宋茜文一脸无奈与尴尬,只得默不作声。 嫂子一声声恶毒的咒诅终于使范金香再也忍不下去了,便不耐烦地对嫂子说:“中了嫂子,你咋不嫌丢人嘞?”同时,范金香一脸无奈地抬眼看了看面孔窘迫的宋茜文。宋茜文发现范金香看自己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仇恨,眼前的范金香沉稳持重了许多。 范金香不再如以往般地呱呱直叫,也一改嘻皮笑脸嘻嘻哈哈的样子,神情多味且复杂。 那女人象受了极大委屈似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中啊!你们兄妹俩合起来欺负我,这日子没法过了!”随之欲坐在地上撒泼。 范金玉忽地一下睁开双目,挣脱宋茜文和范金香抬着自己的四只手,抬脚狠狠地向自己的老婆踹去:“你妈的×,没法过你给我滚,老子就是去找过她李珊,你说你能把我咋着吧?” 宋茜文被范金香的眼神看得浑身不适,正在发楞,眼前的突发事件一下子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宋茜文眼看事态发展的快要无法收拾了,忙上前拽住范金玉。范金玉被宋茜文一拉,陡然间又象是醉过去似的,“怦”的一声倒下身子,闭上眼睛又沉沉睡过去了。 宋茜文和范金香在那女人杀猪般地哭嚎声中将范金玉抬至床上,范金香为她哥脱下鞋子,拉上被子为哥哥盖上。
已是午夜时分,两旁的路灯放射出淡淡的光芒,将宋茜文和范金香两个人投在路面上的身影拉成两条直线,不时将这两条身影拉长,又缩短。 宋茜文和范金香并肩默默地走着,一阵夜风袭来,宋茜文不由一阵颤栗,将脖子向衣领下缩了缩,潮湿的雾气弥漫着,已将人的视线模糊了,露水不断地滴落在宋茜文和范金香的发梢和后背。 露水将街道冲刷得极净,倒映着清淡的街灯,象天上的星星。 “这一阵子过得咋样?”范金香在问宋茜文。 宋茜文将思绪和目光从地面上那一潭一潭的洼水上移开,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作答,迟疑了一下,草草地应了声:“还中吧。” 范金香站定脚步,将目光转向宋茜文,使得宋茜文一直在回避着她目光的双眼不得不正视自己,“晓菁是个好女孩,你得好好对她……”
〈九〉
范金玉被纱厂派出所拘留了,这个消息是宋茜文在与范金玉一起喝过酒的第二天晚上知道的。 天刚擦黑,宋茜文已准备关上店门和章晓菁一起上街吃饭时,看到李珊和姜嫣媚站在了铺面门前。 “茜文。”李珊叫宋茜文时,宋茜文发现李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憔悴的面容隐藏了她以往的清秀。 自从李珊结婚之后,宋茜文与李珊和姜嫣媚几乎失去了联系,看到她俩人的突然到来,宋茜文一方面已预感到了有事情发生,而另一方面又明显地感到和她们在一起再也没有了以往的自然随和的感觉了。 宋茜文极其礼貌地将李珊和姜嫣媚让进店铺,并请俩人坐下。 由于李珊和姜嫣媚是在厂医院做护士工作,所以章晓菁对她们俩人有一定的了解,但李珊和姜嫣媚对章晓菁却谈不上熟悉。章晓菁和宋茜文认识之前便早已听说过宋茜文常常与李珊和姜嫣媚在一起,同时也听说过关于宋茜文和姜嫣媚之间的许多传闻。 章晓菁一脸的醋意,只是礼节性地同李珊与姜嫣媚点了点头,同时狠狠瞪了一眼宋茜文,转而又将目光指向姜嫣媚,道:“你们俩坐着,我去给你俩买两瓶汽水。” 李珊仍是一脸的憔悴,并未在意章晓菁的不快,但姜嫣媚却是满脸的尴尬,默不作声地陪李珊坐着,因为她已从范金玉口中得知了宋茜文与章晓菁的恋情,而此时章晓菁的敌意使她感到浑身不适。 “出啥事儿啦?”宋茜文看章晓菁走出店门之后,这才轻声地向李珊问道。 “范金玉出事儿了!”李珊此时眼中的泪水已悄然无声地落下,同时垂下头低声咽泣起来。
原来当天下午正当范金玉下班路过厂门口时,正巧那小白脸从厂部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小白脸碰到原车间的一位工友,便与其驻足聊了起来。 范金玉从小白脸的身旁走过时,一股抑制不住的厌恶感使他象刚刚吞下了一只苍蝇般感到恶心与倒胃。 小白脸同时也看到了范金玉,他也曾多次听说过老婆李珊在与自己结婚前和这位名叫范金玉之间的许多传闻,所以对范金玉也表现出一脸的不屑。 小白脸一贯的人生哲学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在他看来人活着就应该以自我为中心,只要能够使自己不断地“进步”,出人头地,使用一些方法和策略都是必要的。 范金玉在小白脸眼中只能称之为头脑简单、缺乏思维,四肢却很发达的“俗人”,是那种一辈子成不了大器,只配当小工人的低能儿。 范金玉在即将同小白脸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小白脸正在回答工友的讯问,问题好象就是小白脸与李珊离婚的情况。 小白脸一幅淫贱的模样,同时有意提高了嗓门,明显是让范金玉在听:“李珊那小骚娘们儿是个死×货,你不管咋弄她都跟个死人似的,啥感觉都没有!你说再跟她过下去还有啥意思嘞?” 范金玉听到后回头恶狠狠的向地上“呸”地一声啐了一口。 “干啥?你他妈地有病!?”小白脸象是终于找到了向范金玉寻衅的机会,同时也毫不示弱地瞪着范金玉叫道。 一向性情暴烈的范金玉此时却再没有吱声,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地走了。 小白脸腋间夹着那象征他在这片厂区特殊身份和地位的文件夹走出厂门时,一脸的兴奋和得意,因为在刚才和范金玉这位情敌的此次交锋中自己显然占据了上风,对范金玉的两声责骂便使得身体显然比自己健壮许多倍的范金玉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小白脸有一种打了胜仗后的喜悦与亢奋。 自从离婚以后小白脸便和自己的“小情儿”一起搬入职工宿舍名正言顺地开始同居,兴冲冲的他在回宿舍的路上捎带了两样小菜和三个馒头。他很欣赏自己今天的行为,并想到回家后应该让自己喝上两盅以示嘉奖。 刚拐过通向宿舍的胡同,小白脸就发现范金玉象座山似的站在了胡同正中央,正好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小白脸左右看了一下,发现此时胡同内竟然再没有一位行人路过,刚才的一心喜悦变成了诸多恐惧。 “你想干啥嘞?”小白脸试图绕过范金玉,但又被挡住了。 “你妈的×!”范金玉冷眼冲着小白脸,一脸的冷漠,冲小白脸骂道。 小白脸此时已察觉出范金玉是在有意找自己的麻烦,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怯生生但又装出无所畏惧的神情大声说道:“你别找事儿啊!” “我尻你妈的大臭×嘞!”范金玉仍是漠然地冷眼盯着小白脸。 小白脸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便趁范金玉不备,“啊”地一声扑了过去,试图偷袭范金玉。 范金玉一闪身,只一记下勾拳便将小白脸打了个四脚朝天,鼻孔和嘴角鲜血直流。 小白脸此时已是一脸的无助和绝望,躺在地上用手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悲凉地大呼了两声“救命哩!救命哩!打死人嘞!!”,便痛苦地倒头大哭起来。 范金玉已是怒火中烧,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愤怒的情绪,从地上拾起半块砖头,狠狠地向小白脸脑袋上拍去…… 两条狗在听到了小白脸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之后,探头向这边张望了一下,忽然间发现了小白脸丢落在地上的下酒菜和三个馒头,虽然眼前的情景令它们吓得不敢上前,但最终仍是抵抗不住那美味菜肴的诱惑,怯生生,并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一下叼住美食便急速窜至胡同口开始撕咬挣抢起来。
〈十〉
当宋茜文和李珊去探望范金玉时,范金玉已经被转入了市拘留所,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上一名武警战士一脸警觉地背着枪来回游走着。 当宋茜文和李珊隔着一层铁丝网织成的墙看到范金玉时,范金玉脸上没有一丝宋茜文想象中的消沉和失落,除了疲倦,便是一脸的兴奋了。 范金玉在见到宋茜文和李珊后头一句话便是:“给我带烟了没有?快憋死我了!” 范金玉一点都没有留意到李珊苍白憔悴的面容和眼中含着的泪水,只是亢奋不已并添枝加叶绘声绘色地给宋茜文描述了自己惩治小白脸的全部过程。范金玉见宋茜文听到自己的壮举后并无半点兴奋的样子,表情略显失望,转脸望向已落下眼泪并且欲哭出声音的李珊时才收敛了一脸的兴奋。 范金玉看着李珊时虽是一脸疼爱的表情,但仍然用生硬高昂的声音向李珊大声说道:“有啥好哭嘞,不就是拘留十几天吗,又不能把我枪毙啦,怕啥?!”
“见你的‘小情儿’去了?”宋茜文刚从拘留所回到家里,章晓菁便用一种酸溜溜,充满讥讽的口气冲宋茜文道,眼睛一直紧盯着范茜文:“那姓姜的和李珊上回一来我就看出人家心里现在还装着你嘞。” “别瞎咧咧,人家俩人找我不是因为金玉的事儿嘛!”宋茜文对着章晓菁争辩。 “你诓谁嘞?姜嫣媚瞅你的眼神我都能看出来,人家现在对你还是一往情深嘞!”章晓菁仍是阴阳怪气地冲宋茜文说着,一脸酸酸的诡笑。 “你这话咱俩说说没啥,你当着别人的面可别瞎咧咧,我不要脸了,传到人家姜嫣媚的耳朵里算啥?人家大姑娘家家的还要脸咧!”宋茜文回避着章晓菁的眼神,仍在争辩。 章晓菁站起身来,收起一脸的诡笑,忽然换上一幅可怕狰狞的面孔,瞪着宋茜文大声说道:“你现在跟她啥关系?人家长人家短嘞,你有本事现在找她去,看我拦你不拦!你多有本事呀,都这么长时间了那姜嫣媚还惦记着你,你可真够幸福的!你要点脸行不行?!” 宋茜文一脸的委屈,也显露出一丝怒气,但仍是底气不足地争辩着:“没影儿的事儿你瞎猜啥嘞!我象那号人吗?” “象。”章晓菁一脸怒容,斩钉截铁地回应,同时大声地冲宋茜文道:“我看你就是那号人!当初一看见我你就把人家金香给甩了,你别以为我不说就当我啥也不知道你整天心里咋想嘞!你说你算哪号人?你不是那号人谁是?你也真够不要脸的!” “我压根就没有跟范金香处过对象,我跟金玉是啥关系,我能和金香处对象!?”宋茜文此时已大怒,厉声分辩道。 “这才更显得你卑鄙嘞,可想而知你还有啥事儿办不出来!”章晓菁压了压怒火,故意气着宋茜文似地不紧不慢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那天黑了是不是去送金香了?你知不知道你看见姜嫣媚和范金香时是啥嘴脸,眉来眼去的,我都不忍去想像你那双小眼儿色眯眯的是啥样!你别以为我是瞎子啥也看不出来!” 宋茜文此时已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珠瞪得溜圆,猛然间扬起了手,但就在落下的同时停下了。 “你还想打我嘞?我长恁大俺爹娘都没碰过我一指头,你打吧,你打呀!你今天不打你就是孙子!”章晓菁看着宋茜文高高扬起的手臂,眼睛瞪得大大的,委屈地哭了。 宋茜文被章晓菁的哭声弄得不知所措,手掌高高扬起呆楞楞地站在那里象一座刚刚竣工的塑像。
宋茜文其实并不认为当时自己与姜嫣媚的那一段接触可以称得上是恋爱,和章晓菁一样姜嫣媚也是那种纤纤细细的女孩子,但姜嫣媚要比章晓菁成熟许多,是那种有一定深度和城府的女孩子。 那时四个人经常在一起,难免让许多人误解宋茜文和姜嫣媚在恋爱。但在宋茜文的心目中,姜嫣媚属于那种特别聊得来的朋友,两人在一起时所谈论的也大多是一些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世界军事布局国内形势明星诽闻对麻将的理解和认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宋茜文当时也真的没有看出姜嫣媚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好感,只是后来有一次范金玉从李珊的猜测中得知姜嫣媚对宋茜文有那么一层意思,但当范金玉讲给宋茜文听时宋茜文根本就不相信这一说法,一点都未在意。
〈十一〉
范金玉被拘留了十五天后放了出来,生活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章晓菁也根本从没有怀疑过宋茜文对自己的爱,只是在她心底绝不允许宋茜文心目中再有别的女人存在。宋茜文感觉日子又如以往般的在甜甜蜜蜜中不知不觉飞也似地渡过着。 午后的阳光更显灼热,宋茜文刚刚吃过饭,便顾不得难耐的酷暑奔回店铺忙着把新购进的货物进行梳理归整。当一阵忙碌过后大汗淋漓的他刚刚坐下美美地点燃一颗烟时,章晓菁便手里拿着两根往下滴着蜜汁的冰棍跑进店来。宋茜文还没有来得及将叼在嘴角的烟藏起来,章晓菁已到了跟前。 “你不是说自己戒烟了吗?你都答应过我几回了!?”章晓菁一脸委屈和嗔怒地冲宋茜文说道。 宋茜文急忙掐灭藏在手心正冒着青烟的烟屁,冲章晓菁陪出一脸媚笑,嘴里频频应着:“戒,戒。”一边伸手去章晓菁手里接过一根冰棒。 章晓菁红润的脸庞有些微微泛白,坐下后便不再吱声,只是闷头吃着自己手里的冰棒,粘乎乎的蜜汁流了一手也全然不觉。 “又咋嘞?”宋茜文真的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看来,人们说女孩子的脸象善变的天一点都不假。“那戒烟也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儿,慢慢儿来,慢慢儿来。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定戒,说话算数。”宋茜文凑到章晓菁跟前,一面哄劝着,一面嘻皮笑脸地道。 章晓菁非但没有被哄乐,反而将身子转向一侧,委屈地说道:“你啥时候说话算过数!?”说着,便扑哒扑哒地掉起了眼泪。 宋茜文慌了神,忙追问:“到底出了啥事?就偷偷吸了根烟也不至于吧!” 章晓菁将含着一眼泪珠的脸冲向宋茜文,哽咽着说道:“茜文,我没给你说过,其实为咱俩的事儿我都跟俺妈吵好几回了!今天晌午还吵嘞,俺妈死活不愿意,你说咋办吧?” “她为啥不愿意?她有啥权利不愿意!?她凭啥嘞!?”宋茜文一脸的愤怒,冲章晓菁大声质问道。 章晓菁咽咽地哭着:“你冲我嚷嚷有啥用!是俺妈不愿意,又不是我不愿意!” 宋茜文明白过来后,立时换上另一幅正而八经的神态,对章晓菁劝慰道:“咱俩处恁长时间了,你妈还没有见过我,她咋会就不愿意嘞!你放心,她见着我一准会愿意!” 宋茜文虽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没底,使劲用手挠着自己的头,心里充满了忧虑,口中喃喃地重复着:“慢慢来,慢慢来。” “俺妈打听你家的情况嘞,说你家恁穷,你爹你妈又没本事,你现在连个工作也没有!”章晓菁仍在不住地哭诉着。 “你妈说嘞,你妈说嘞,你是相中我了还是俺家?你听你妈的话吧!”章晓菁的话显然刺痛了宋茜文的自尊,他为此愤怒了。 “你自个儿也该有个主见吧!愿不愿意你有个打算,我又不是没有给你说地过俺家里穷,我又没工作,我逼着你跟我嘞!”宋茜文几乎是在喊着说,此时他已震怒到了极点,将脸扭向一边不再去看章晓菁。 宋茜文从没有因为自己的父母当了一辈子小工人而自卑过,一向好强倔犟的他此时心里却为此感到气短和悲凉。 章晓菁泪水已象断了线的珠子,同时也提高了嗓门,大声冲宋茜文道:“我又没有嫌弃过你,我总不能因为这事不要俺妈吧!你说咋办嘞?”说着便双手捂起脸哭着转身走进了店里间。 宋茜文哑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哄哄章晓菁,垂下脑袋坐在店铺门前的小凳子上自顾自地拿出烟抽了起来。 一位五十岁左右,头发却已完全花白了的女人站在了店铺门前,傲然地冲宋茜文道:“就你叫宋茜文?” 宋茜文抬头,用诧异地目光审视着面前的女人点了点头。 “章晓菁在这儿嘞?”那女人脸上没有笑容,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 宋茜文更加感觉奇怪,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 那女人突然提高了嗓音,狠狠地说:“我是她妈!” 宋茜文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麻烦大了,面对这位满脸怒容的女人使宋茜文几乎感到手足无措,忙站起身陪笑说:“是婶儿呀,她在里头嘞,您进来坐呗!” “我不去,你也别叫我婶儿,我不是你婶子。你赶紧叫那死丫头出来!”章晓菁的妈故意用大嗓门,怒气冲冲地对宋茜文说着。 正当宋茜文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章晓菁显然在里屋已听到了外面的喊叫声,急忙从里屋跑了出来,哭着央求道:“妈,你别在街上喊中不中?有啥你进屋来说呗!” “我不进去,你这死丫头,你咋不嫌丢人嘞!天天往这跑弄啥嘞?家里装不下你吗?跟我回家!”那女人一把将章晓菁拖出店门,满脸怒气未消,丝毫不顾章晓菁满脸泪花地苦苦哀求。 四周开店铺的生意人和路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在宋茜文的店前围了整整一圈。不时有人在叽叽喳喳议论着,有的显然完全是在看笑话。 那个卖杂货,镶有两颗大金牙,和宋茜文是麻友肥得象头猪似的胖老娘们儿此时一脸的兴奋,挤上前来一把抓住章晓菁妈妈的手,一脸媚笑地说:“大姐呀,这是咋嘞?有话慢慢说呗!” 章晓菁的妈妈厌恶地一把甩开老母猪的手,硬拉起章晓菁挤出人群走了。 母猪一脸的没趣,转向宋茜文:“茜文哪,这是弄啥事儿嘞?” 宋茜文连看也没看那老母猪一眼,转身进了店铺,丢下一句:“有你他妈的啥事儿!” 围观的人群在看到母猪一脸窘相后哄地暴发出一阵笑声,惹得老母猪更是没趣。 肥母猪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不住地念叨着:“这是咋说嘞!这是咋说嘞!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没好报。”临走时也没有忘记转脸冲宋茜文的店里恶狠狠地骂了声:“活该!”
〈十二〉
宋茜文好几天都没有见到章晓菁了,自从章晓菁前几天被她妈带走后便再没有到宋茜文的店里来过。宋茜文想,这次他跟章晓菁怕是真的完了。 直到傍晚市面上几乎再没有人时,宋茜文才情绪消沉,懒洋洋地起身准备关门。 将店内大致收拾整理了一下,宋茜文便熄灭电灯走出铺子,将店门锁好后转身推上自己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就在这时,宋茜文发现章晓菁此时正站在街道对面的路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包裹。 宋茜文急忙放下自行车跑上前去,见章晓菁眼圈又红又肿,几天不见,章晓菁已明显地更加消瘦了。 “这是咋嘞?”宋茜文一把将章晓菁揽入怀里,低声问道。 “宋茜文,我跟你走呗!”章晓菁这时才哇地一声哭了,丢掉手里的包袱,死死地抱住了宋茜文。 “甭哭,甭哭!你跟我说到底咋嘞?”宋茜文推开章晓菁,捧起她的脸问着。 “我从俺家里跑出来了……”见到宋茜文不住地催问,章晓菁更显委屈,咽泣声更急。 “你甭哭,慢慢说。”宋茜文一面冲章晓菁安慰着,一面帮她拭着满脸泪水。 “俺妈死活不愿意,我又真的舍不下你!现在你要是不要我,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喔……”章晓菁哭的更厉害,又紧紧地抱住了宋茜文。 宋茜文被感动得已无法用语言去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只是将章晓菁死死抱着自己的手掰开,一言不发地回身推过自行车,一把将章晓菁的行李放在车子的后架上,同时一只手拉起章晓菁道:“甭哭,我咋会不管你嘞!以后我那里就是你的家,咱回家!” 章晓菁双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宋茜文推着的自行车后架,象似怕宋茜文会丢下她跑了似的。 宋茜文此时已是心潮彭湃,面对如此真诚多情的章晓菁,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也真的不能去辜负跟在自己后面这个已哭成泪人的小女孩。
〈十三〉
春意浓浓,四月间的天气阴多晴少,树木都已抽出新芽。正如老人讲的“春困秋乏”,人们总感觉一整天都是懒洋洋的。 自从章晓菁搬进宋茜文那间租住的小屋之后不觉已将近一年时间了,章晓菁的到来使原本杂乱与寒冷的小屋充满了温情和暖意,小屋里笑声不断。 虽然章晓菁的爹妈到章晓菁厂子里大吵大闹了好几回,但除此之外章晓菁这一年来过得确实很开心。宋茜文每天忙完店铺里的生意也总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他如今真的不曾想到以往这间令自己厌烦不已的小屋如今竟让自己如此的牵肠和挂肚。 一个春意盎然的清晨,宋茜文在缕缕晨辉中懒懒地睁开眼,在被窝中伸了伸懒腰。 “今儿个给你做点好吃嘞!”章晓菁已经起床,上前欲将宋茜文拉出被窝,同时叫嚷着要宋茜文陪她上市场买菜。 宋茜文极不情愿地穿着衣裳,章晓菁一面为他准备洗脸水,一面兴冲冲地对宋茜文说:“今儿个咱多买几样菜,省得你老说我啥也舍不得买,顺便我把我的真本事给你露两手叫你瞧瞧。” 宋茜文听后哈哈大笑,感叹道:“多少天没吃过肉了!”转而又冲章晓菁扮了个鬼脸:“就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你能炒出啥好菜来?天天像个饲养员似的,净给我吃些猪食!” “你咋恁没良心嘞!没我天天给你做饭吃,你真的早就变成死猪了。你那‘小情儿’炒的菜好吗?你去找姓姜的吧!”章晓菁一边笑骂着,一边扑上前捶打宋茜文。 宋茜文一把将章晓菁抱在怀里,道:“人家做出来的菜味道肯定比你强!”说着,在章晓菁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章晓菁一把推开宋茜文,嗔怒地骂着,并用手指指着宋茜文的鼻子问道:“你吃过她做的饭吗?快说!快说!”宋茜文忙做出求饶状:“哪有的事儿,跟你闹着玩的!”“谅你也不敢!”章晓菁一边笑骂着一边将床上的被子叠好。宋茜文不知章晓菁今天为何有如此高的热情,确实不愿让章晓菁失望,便草草地擦了把脸,章晓菁此时已提好了菜蓝子,一路催促着宋茜文向菜市场走去。 章晓菁今天高兴地象个孩子,买了许多菜,但她仍嫌不够。宋茜文从没见过一向节俭的章晓菁花钱如此地大度,不时用诧异地眼光看着章晓菁,并不时地问:“你今儿个咋嘞?” 章晓菁转脸望了一眼宋茜文,用不容置疑且神密的口吻说道:“今儿个你啥也甭管,只等晌午吃都妥嘞!” 宋茜文感觉章晓菁今天特别反常,猜测道:“不是你家人要来吧?” 章晓菁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宋茜文见自己出口惹了祸,忙低头闭口不出声了。 章晓菁见宋茜文象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头不再出声,便用疼爱的口吻说道:“今儿个是个啥日子你不记得了?” 经章晓菁一提醒,宋茜文才一下子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一把拉住章晓菁的手,眼里迸射出无限深情。 宋茜文心里倍受感动,因为在他记忆里自己好象从没有过过一次生日,没想到章晓菁对自己的生日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回家的路上,章晓菁一路欢笑,宋茜文也被这喜悦的气氛感染了,兴冲冲地提着菜蓝子跟随在后面。 临进家门的街道口迎面碰到几位晨练的老街坊,见到宋茜文和章晓菁从街上回来,便笑着问:“晓菁啊,今儿个咋恁高兴嘞?买恁多菜呀?今儿个咋嘞?” 章晓菁孩子似地迎上前大声回答道:“婶儿,今儿个茜文他生日!” “噢!”几位老人好象恍然大悟了一般,啧啧地称赞道:“你瞧瞧,你瞧瞧,晓菁这丫头不但长得俊,还懂事,恁会心疼人,真是茜文这小子前世修来的福嘞!” 另外几个人也随声应和着:“可不是咋的,人家俩人也真是班配!” 章晓菁被邻居们一阵夸奖,更是高兴不已,疯疯颠颠地挽起宋茜文往家跑。 身后随即传来了低低议论声:“咳,他俩还没结婚嘞!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 “看那晓菁长得倒怪文气,没结婚就跟人家住在一块,咋也不嫌丢人嘞!” 章晓菁听到后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宋茜文满脸的愤怒,猛然扭回头,双眼死死地瞪着那几个老家伙。那几个正在窃窃议论的老头老太太忙闭拢了嘴巴,窘迫地冲宋茜文咧嘴笑笑,立刻散开,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地各做各的事去了。 一进门章晓菁便趴在了床上,宋茜文进屋放下手中的菜蓝子,见章晓菁正在喔喔地哭着。 “乖,甭哭嘞,让那几个老不死的舌头全烂掉,今儿个我过生日,我现在都饥嘞。” 章晓菁坐起身用手背揉了揉眼圈,被宋茜文一逗,既好气又好笑忍俊不住“卟”地一声笑出声来,随即站起身来道:“我给你做饭去。” 中午时分,忙得团团转了一上午的俩个人终于将一桌丰盛的午餐摆上那张低矮的餐桌。章晓菁解下围裙在脸盆中洗了洗手便和宋茜文对面坐下,宋茜文将俩个人的碗装满饭正准备开吃,章晓菁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瓶酒,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了出来。 “今儿个叫你喝两杯,我也陪你喝一点!”章晓菁说着,已在宋茜文面前斟了满满一杯,然后也为自己倒上。 “茜文,生日快乐!”章晓菁一脸温情地高高举起酒杯。 宋茜文将酒杯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了闻。自从章晓菁来到他身边后几乎一滴酒也没让他沾过。宋茜文也再不象以前似地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他想多存些钱,将来和章晓菁结婚,买房子。宋茜文不觉自言自语地道:“都快忘了这酒是啥滋味嘞!” 听宋茜文这么一说,章晓菁满面愧色,情深意切地道:“茜文,这一年,我拖累你了!” 看着章晓菁满目柔情,几乎使宋茜文要陶醉了,同时深情地对章晓菁道:“晓菁,自从你来这里以后,这一年里你给了我很多,你跟着我受苦嘞,我得谢谢你才是!”言语间不觉声音有些颤抖,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向章晓菁表达自己此刻的心迹,只好将满满的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进。
〈十四〉
范金香要结婚了。 使宋茜文意想不到的是,只有二十一岁的范金香通过别人介绍,只和对方交往了短短二、三个月便会这么草率地结婚,心中不觉波涛翻滚,充满不安。 范金香选择了五一这一天举行婚礼,当天结婚的人挺多,近中午时分路上迎亲的彩车一辆接着一辆,各家饭店门前也都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各家婚礼上主事儿的站在贴着大红喜字的饭店门前陪着笑脸迎接着来自城市各个角落贺喜的人们。一时间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喜悦的海洋里。 宋茜文和一帮同样也是来贺喜的战友选择了一张桌子坐下,主事儿的马上安排跑堂的将瓜子喜糖和香烟送上。宋茜文在和战友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嗑着瓜子神侃了片刻之后,满满一桌子的菜已经上齐了。 于是间,饭店内沸腾起来,划拳行令声弥漫了整个大厅,贺喜的人们在嘈杂声中一杯一杯地畅饮着,先到的人们与后来的人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主事儿的和跑堂的情绪也同样高涨到了极点,一声声拖着长音高喊着:“某某桌上某某菜喽!” 范金玉今天显得特别的忙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脖颈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精神焕发。范金玉跑到宋茜文这一帮战友桌前,勿勿地打了一下招呼:“兄弟们吃好喝好哦!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我就不多陪你们了,见谅,见谅!”便又一路小跑地走了。 宋茜文环顾了一下四周沸腾的人群,透过一支支高举的酒杯发现李珊和姜嫣媚就坐在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李珊正隔着人群冲着自己友善地微笑,姜嫣媚也扭过脸来对自己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 宋茜文在一帮战友的威逼讥讽下始终不肯喝酒,只是倒了一杯茶水,手脚不停地用筷子夹着不断送上来的各式菜肴。 人群又一次哗然,新娘子在许多人的簇拥下出现了。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范金香更显俏丽,一身洁白的婚纱后摆长长地拖在身后的地上。 复杂的婚礼仪程结束之后,一对新人在主事儿的陪同下挨桌逐一进行敬酒,范金香身旁那位干瘦的新郎不停地一边敬酒,一边向人们三叔五伯六婶八姨地称呼着。 主事儿的一声高喊:“新郎新娘敬酒喽!”宋茜文一桌的战友都急忙站起身来。范金香手持酒杯走在前面,干瘦的新郎官手持酒瓶紧随其后,在主事儿的指引下走到宋茜文这一桌前面。 新郎将范金香手中的酒杯斟满,范金香逐一为在座的各位敬酒,新郎陪着一脸假笑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哥嘞,喝着,哥嘞,喝呗。” 范金香最后走到宋茜文面前,一脸复杂多味的表情,放下手中的酒杯,回头对新郎官命令似的说道:“去拿一个大杯子来。”新郎“嗳”地应了一声,便屁颠屁颠地扭身去了。 范金香把一只足足能装半斤酒的杯子倒的满满的,双手毕恭毕敬地举到满脸复杂表情的宋茜文面前道:“茜文哥,今天是你妹大喜的日子,你妹来给你敬酒嘞!” 宋茜文无言,一帮哥们起哄道:“这回看你小子喝不喝,干嘞!干嘞!” 宋茜文迟疑了一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战友们看到宋茜文将酒饮尽,同时发出一片怪叫。宋茜文只感觉眼前一片绚丽,耳朵仿佛一下子失聪了。
当宋茜文醒来时已近傍晚,当他抬眼时看到章晓菁静静地坐在一旁,正在想着心事,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家里躺在了床上。 章晓菁发现宋茜文醒来后便走向刚刚坐起身,正在不停敲打着自己脑袋的宋茜文,阴阳怪气地道:“心里难受喝多了吧?范金香恁快嫁人为谁呀?那还不是因为你!咳!你小子咋恁不是个东西嘞,你瞧瞧你把人家小姑娘都害成啥样了!” “哪有的事儿!你净会没事瞎咧咧!”宋茜文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分辩道。 “房东说是一个小姑娘把你送回来的,是谁呀?你勾搭的怪匀呀!是不是你那“小情儿”把你送回来嘞?”章晓菁仍是一脸不阴不阳地问。 “谁呀?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宋茜文拿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章晓菁脸色陡地一变,厉声道:“你咋恁不是个东西嘞!还想诓我是不是?准是姜嫣媚把你送回来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真喝多了,啥都不知道了。”宋茜文一脸委屈,脑子中确实没有了一点印象。 章晓菁顿了顿,象是在作什么重大决定,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咱也结婚!马上结婚!”
〈十五〉
章晓菁今天上中班,宋茜文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勿勿忙忙往家奔。宋茜文在回家路过菜市场时买了些青菜,如果不是那辆破自行车掉了两回链子的情况下,宋茜文想,他应该能更早一点地回到那间温暖的小窝。 宋茜文做好饭自己吃过后,便从床铺底下拿出藏在那里的香烟,抽着烟坐在椅子上,伸出脚用脚趾打开了电视机。直到将近晚上十二点时,宋茜文才起身藏好香烟,关了电视,出门到街口去接快要下班的章晓菁。 宋茜文看到章晓菁骑着自行车从黑暗中飞快地向自己面前驰来,上前接过章晓菁的车子跨上,当章晓菁在后座坐稳之后,便载着章晓菁向家中驶去。 宋茜文将自行车搬进屋里后,发现先一步进屋的章晓菁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情绪低落。 宋茜文忙拿碗盛饭并端到章晓菁面前:“赶紧吃饭呗。” “我不想吃了!”说着,章晓菁便起身走到床前,倒头躺在了床上。 “又啥事儿呀?”宋茜文追至床前问道。 “俺妈今儿个又去厂里找我嘞!”说着,章晓菁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咋说嘞?”宋茜文忙追问。 “俺妈说我要是真的嫁给你,她就不认我这个闺女了,她叫我马上搬回家去住。”章晓菁开始哭。 “你打算咋办?”宋茜文也是一脸无奈。 “你说嘞?我当然不走了!哦!你早想撵我走了是不是?我心里知道你早烦我了!早想撵我走嘞!”章晓菁说着,哭的更凶。 “我哪有那意思!我咋能舍得你走嘞?我今儿个还到居委会找了个熟人,他说能帮咱俩开个介绍信,拿了信跟身份证就能去办手续了。” 章晓菁抬起泪眼看着宋茜文,止住咽咽抽泣:“茜文,你得好好对我啊!现在除了你,我啥都没有嘞!” 宋茜文替章晓菁将泪拭干,拉过章晓菁,疼爱地说:“甭哭,你先去吃饭,甭哭。” 章晓菁听话地“嗯”了一声,便乖乖地起身吃饭去了。 宋茜文默默看着章晓菁,心中的阴影越来越浓。
〈十六〉
事情没有宋茜文和章晓菁想像中那么顺利。 章晓菁选择了一个晴朗的下午准备回家取回身份证,一年没有回过家的章晓菁心里充满不安。宋苦文早早地上街买回一大堆礼品,好让章晓菁回家时带上。俩人商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先由章晓菁一人回家,宋茜文则留在小屋等候消息。 宋茜文在坐卧不宁中等到天色渐晚,章晓菁终于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宋茜文在章晓菁一进门便抢步上前问道:“咋样嘞?” 章晓菁不说话,默默走到床前,一头趴在床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宋茜文立刻明白,走到章晓菁身边,想去安慰她,可不知为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章晓菁用哭得沙哑的声调对宋茜文说道:“俺妈不给,她把我的身份证藏起来嘞!” 宋茜文哑然,只得对章晓菁不住地安慰道:“慢慢来!慢慢来!”
宋茜文和章晓菁想要结婚的念头就这么一拖再拖,转眼间半年多的时间又过去了。渐渐地,章晓菁的脾气越来越坏,来自父母和各方的舆论压力使得章晓菁几乎抬不起头来,无论是在厂里还是在左邻右舍间,只要别人在一起悄悄讲话章晓菁都会以为是在议论自己,自己每次都会低下头悄然无声地避开。宋茜文也一直生活在深深的自责中,他在为不能给章晓菁一个名正言顺的家而感到内疚。 章晓菁在稍不顺心时都会大发脾气,有时甚至摔盆砸碗,而每次闹完后又会大哭一场,抱住宋茜文说:“对不起嘞!是我不好,全怨我!你可别撵我走啊!”宋茜文知道章晓菁心里难受,所以一直都非常体谅她,但时间一长,俩人几乎一张口都会相互大吵一架。宋茜文渐渐地再也不想回到那间曾给过他无数温馨的小屋,有时甚至酒醉到深夜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章晓菁为此不免又会大吵大闹一番,然后再咽咽地哭上一整夜。 章晓菁一天比一天消瘦下来,几乎每天都是在以泪洗面,不上班时就呆呆的一个人坐在家里发楞,而在不得已出门时又总会装出一幅幸福快乐的样子。宋茜文情绪也日渐低落,几乎每天都会喝个大醉,店铺里的生意也随着那凄凉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俩人在久久的思考和痛苦的折磨之后都觉得很有必要好好的谈一谈了。这一天宋茜文没有出去喝酒,而是早早地做好晚饭等章晓菁下班回来。 放在桌上的饭已经冰凉,但宋茜文和章晓菁谁都没有饿的感觉。 宋茜文首先打破了沉静:“晓菁,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现在这种情况咱俩人都很无奈,不如,你,你先搬回你妈那儿住吧!”宋茜文尽可能地使讲话时的频率放慢,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但垂下去夹着烟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着。 章晓菁已是满脸泪花,听宋茜文讲完,只是使劲不停地摇着一头秀发,牙齿咬住嘴唇,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哭出声来。 经过很长一阵子的沉默,章晓菁终于象忍不住似地,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宋茜文喔喔地大哭起来。宋茜文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眶同样开始湿润了,慢慢地拥起章晓菁。 章晓菁一面哇哇地哭着,一面在宋茜文耳边喃喃地重复着:“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此时,门“啪”的一声响,范金玉醉熏熏地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瓶酒和几样小菜,东倒西歪地指着宋茜文骂道:“你这混蛋东西,你要是敢叫晓菁走,我他妈不弄死你嘞!” 李珊也随后走进门来,一把拉住将要倒地的范金玉。 自从范金玉从拘留所放出来以后,李珊和范金玉俩人便经常来宋茜文这间小屋幽会,他们成为了宋茜文和章晓菁这一年多来仅有的客人。 章晓菁忍住哭声,擦了一把泪,将俩人让进屋坐下。范金玉将酒瓶啪地一声墩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对宋茜文道:“你今儿个咋不去找我喝酒嘞?你不去找我我来找你,坐下,喝呗!” 李珊看着范金玉时显露出一脸的无奈,又转脸对章晓菁和宋茜文劝阻道:“晓菁不能走,过几天我再跟晓菁回家一趟,看能不能把身份证拿回来……” 章晓菁点了点头,拉着李珊在床边坐下。 宋茜文也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觉得事情也只有这么办了,便冲李珊点了点头,坐下和范金玉对饮起来。
〈十七〉
回家的时候是李珊陪着章晓菁一起回去的,回来的时候却只有李珊一人神色惊慌一脸惨白地跑了回来。 李珊坐下后仍是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喘着粗气已讲不出一句话来。 宋茜文和范金玉一脸焦急的神情紧紧盯着李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约而同大声催问:“咋嘞?出啥事了?”。 李珊好大一会才喘过气来,一开口便叫嚷着:“晓菁叫她爹妈给锁起来了,她爹还拿大木棒子撵我嘞,亏我跑得快!要不然也回不来嘞!” 宋茜文哑然,颓废地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低下头再也不出声音。范金玉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宋茜文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一下转过身指着李珊叫骂起来:“你能呗!你咋恁能嘞!都是你他妈的出的馊主意!这回看你咋办?”说着偷眼看着宋茜文。 李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这全怨我呗?谁知道事情咋会这样嘞!” 宋茜文仍是一声不吭,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向床前,一头倒在床上:“我想睡会儿,你俩先走呗!” 范金玉象得到特赦令似的一把拉起哇哇哭的李珊,低声说道:“走呗!你还不赶紧走!”说着,便蹑手蹑脚地走出屋门,返身将门关严,逃也似的遛了。
自章晓菁走后好几天,宋茜文便一直在床上躺着,不吃不喝,也不再管铺子里的生意了。范金玉和李珊虽来了好几趟,不管怎样劝说,宋茜文总是一声不响,就这么象死人似的直挺挺的躺着。每次范金玉和李珊都会带一些吃的东西,但第二次来时那些东西仍旧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不得已,快嘴的李珊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姜嫣媚,并希望她能够来劝劝宋茜文。 姜嫣媚虽然也显露出非常的焦虑,但仍是无可奈何地说:“我能咋样?我能劝得了他!?” 李珊面带急切,逼向姜嫣媚:“我知道你喜欢他,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说动他?你就忍心让他那样呗?” 姜嫣媚不再言语,迟疑了一会,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姜嫣媚走进门时看到屋里一片狼籍,桌上堆满了各式吃食,有的已经坏掉了。而宋茜文仍是一声不响静静地躺着,象是死掉一般。 范金玉和李珊识趣地悄然离开屋子,并返身带好房门。 姜嫣媚走近床前,看到宋茜文嘴唇和下巴上乱糟糟的胡须显然已经好几天都未理过了,一脸的苍白,嘴唇已经干裂起皮,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姜嫣媚心里不禁一阵绞痛,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宋茜文已明显削瘦下来的脸庞。宋茜文感觉到触摸,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抬眼望了一下姜嫣媚,无力地说道:“你咋来嘞?” 姜嫣媚忽地一下趴在宋茜文身上哭泣了起来:“你想死嘞!你不为章晓菁想想,也该为别人想想,你咋就不知道人家心里一直有你嘞!?” 宋茜文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两行清泪几天来始终都在眼眶里打转,现在终于忍不住似地顺着眼角悄然无声地滑落了。同时,姜嫣媚的哭声把他将死的心震撼了,他从没想到姜嫣媚这样的女孩也会哭,更没想到姜嫣媚对自己竟是如此的一往情深。
〈十八〉
宋茜文不再如以往那般捉死似地躺着,也开始吃些东西,但每次都吃的很少,虽然也和以前一样每天到店铺照顾一下生意,但看得出他凡事都已心不在焉,每天晚上必不可少地要范金玉陪他喝酒,直至大醉。 姜嫣媚每天都到宋茜文租住的小屋无微不至地照看他,一日三餐按时为宋茜文准备好饭菜,无形中姜嫣媚替代了章晓菁在这间小屋的位置。 半年过后,除了宋茜文,章晓菁在人们心目中的阴影已开始逐渐淡漠了,抚平了。
范金玉和李珊偷偷交往的事情已经半公开化了,家属院内又一次被闹得沸沸扬扬,这些议论被那些对李珊那位当过副厂长的父亲不满的人添枝加叶地一经宣传,更是绚丽斑澜引人入胜。被范金玉打过的小白脸也积极地加入了这支宣传队伍,一时间恶语流言四处乱飞。直至李珊和范金玉之间的事儿被宣扬到肮脏的还不如当街交配的狗时,李珊干脆搬出了父母的家一不做二不休地和范金玉租住在了一起,人们又一次在茶余饭后饶有兴致地传说着李珊被老厂长如何如何地赶出了家门,一向德高望重充满自信的老厂长再也不在晚饭后昂首挺胸地出门遛达了,每天只是哎声叹气地钻在家里不肯出门,更不敢在人前露面了。 范金玉的老婆早已搬回娘家,并一纸诉状将范金玉起诉到了法院,理由是因为第三者插足而导致夫妻双方感情破裂,坚决要求人民法院判决离婚并追究过失方相应的法律责任。 已是身心憔悴的范金玉也同样几乎每天都要喝个酩酊大醉,有时甚至和宋茜文从上午一直喝到晚上。酒精的好处就是有时能让痛苦的人们忘却许多烦恼的事情,宋茜文和范金玉在自我麻醉与沉沦中得到了诸多解脱。而一直不能够摆脱这种恶梦和阴影的却是李珊和姜嫣媚这两位女人,但她们同时却又拿出了超出常人所想像的意志力和决心,义无反顾地去爱着身边这两个消沉的男人。 “嫣媚,赶紧去看看呗!茜文跟金玉喝醉酒,跟人打起来了!”李珊一脸惨白,惊慌失措地跑到宋茜文那间小屋前大声喊着姜嫣媚。 姜嫣媚丢下手中正在做着午饭的炒菜勺子,夺步奔出门外,一边急切地问着:“在哪嘞!”一边跟在李珊身后向出事地点跑去。 当姜嫣媚和李珊赶到时,战况显然已经结束,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坐着满脸血迹的宋茜文和范金玉两人。宋茜文左眼紫青,本来不大的眼睛此时已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范金玉嘴唇撕裂,嘴巴肿得老高,两人正一身污秽地坐在路边的行人道上静静地抽着烟,时而还对过往的小女孩品头论足,看到长得丑的姑娘,间或还发出两声贱笑,浑身散发出阵阵难闻的酒气。 姜嫣媚和李珊每人拉起一个,一边为他们擦拭着满脸血污,一边拖着往回走。 一队披着盛装长长的彩车从四人身旁缓缓驶过,范金玉口齿不清地冲宋茜文眨眨眼嘻笑道:“今儿个谁家的姑娘又要遭殃嘞!” 宋茜文被姜嫣媚拖着一面走,一面也露出满脸的阴笑:“反正便宜不了你!” 车队在驶过后不远的地方嘎然停下,驶在最前面显然是接新娘子被装饰的很漂亮的那辆彩车车门被打开。一位显然不是新娘子的女孩手持一束玫瑰向四人跑来,因为她虽然穿着盛装但却没有披婚纱。女孩在四人面前停下,问道:“谁叫宋茜文?” 四人不约而同用诧异地眼光审视着面前这位浓装艳抹的小女孩。宋茜文把嘴角的香烟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等面前的烟雾散去后,使劲张了张肿成一条细缝的眼睛,试图看清楚对面的女孩。 “我就是?咋了!?。”宋茜文搜寻了整个记忆但仍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面的这位小女孩,一脸疑惑地答道。小女孩将手中的鲜花递到宋茜文跟前,生硬地道:“新娘让我给你嘞,她叫我转告你,希望你能幸福!” 女孩说完后欲转身离开,却又想起什么似地扭身又冲宋茜文道:“有个女孩子曾经深爱着一个男人,当她抛开一切决心嫁给他时,却发现那男人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好上了。你说,她为这种臭男人值不值?” 宋茜文更觉困惑,结结巴巴地道:“你他妈有病?没事找事呢?!找打!” 浓装的小女孩对宋茜文毫不理会,讲完后便厌恶地转身奔回车里,车队又开始启动,缓缓向前驶去。 四人一脸诧异地楞楞看着彩车渐渐远去,充满疑惑。 时间仿佛一下子被定格了,许久,范金玉才从嘴里迸出一句:“找他妈打!” “那新娘一准是晓菁!”姜嫣媚忽然惊醒了似地大呼一声。 姜嫣媚的这一声惊呼使宋茜文突然一下子想起了姜嫣媚去探望自己的那个晚上,他脑海中放电影似的出现了一幅场景:当章晓菁回到她与宋茜文租住的小屋时却看到姜嫣媚走了进去…… 宋茜文无言,直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车队,只觉一行清泪不自主地从已肿成一条细缝且粘满血污的眼角滑落了……
2003年6月21日于卫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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